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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草鞋缘

 文章来源: 作者:luker  时间: 2019-10-30

  李 昂

  我的卧室墙上挂着一双草鞋,苎麻编的,已经半旧,一只底部还穿了个小洞。但我却异常自珍,它不但为我赢得殊荣,还时常勾起我对青少年苦乐生涯的回忆,是那么深情难忘!

  小时候,我们乡里伢子,一年四季,多半日子是打赤脚。到了十岁,夏秋季节,我就穿起草鞋了。一来那时我已读到高小,学校离家八里远,又是石碴子路,赤脚自然不行,布鞋又易磨穿鞋底,草鞋就成了便宜的首选;二来呢,我是个“跳读生”,上两天课就要辍一天学,平时要到十里开外的陡山去砍柴,或到二十来里的官埠去卖柴。这就更显草鞋的优越:翻山越岭脚不打滑,平地更是健步如飞。

  1952年秋,我上中学了,考取的是衡阳城西郊十来里的湖南私立新民中学(今衡阳县六中前身),距我的家乡金溪庙110华里。没有公路,只有一条三尺来宽的石板路。那天清早,我拜别父母,穿着新买的笋壳草鞋,挑着箱子和被子赶路。正是“秋老虎”季节,太阳一出,白花花的晒得人头晕脑涨,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滴在石板上,手脚上、衣服上结起越来越厚的盐霜。走到一个叫李子园的地方,两个脚后跟生生作痛,殷红的鲜血直冒,原来是被草鞋磨出了拇指大的血泡。

  没办法,只好到路边店子歇歇脚,向店家要了两块破布片,搓成两条烂布筋草草包扎一下。又花两分钱买来一壶热茶,咽下母亲为我准备的两个桐叶米粑,就算是中餐了。而后一颠一跛继续前行,直到太阳落山时分才到达目的地。站在新民中学所在的晓云山头,远眺着那在金色田畴间蜿蜒的衡邵公路上奔驰的汽车,我这个从没有见过公路与汽车的乡巴佬,还以为是哪些个大力士,背着秋收的扮桶跑得那么欢呢。

  从这回上学中,我吸取了两个教益:一是赶远路,不能穿崭新的草鞋;二是尽可能把一天的长路腾做两个半天走。次年暑假,我与同学午后从学校出发,傍晚在一个叫高真寺的地方宿营。那回可谓学子大会师,不但有我们新民的,还有成章(今衡阳市八中前身)的,道南(今衡阳市外国语学校前身)的。高真寺虽说是寺,却既没有庵堂、菩萨,也没有和尚、尼姑,只有一个偌大的戏台。台前草坪里有许多稻草堆,我们一人抱来两捆,垫一捆作草席,盖一捆当被子。月光如水,荷香扑鼻。这时,不知谁提议以校为单位拉歌,于是你一曲“二呀么二郎山”,我一曲“我骑着马儿过草原”……嘹亮的歌声一阵高过一阵。戏台两边镌刻的对联成了即兴的精彩节目,这边的豪吟“高唱入云,此曲只应天上有”,那边的放歌“真情毕露,斯人莫道世间无”……六十多年过去了,同学少年那热烈的聚会场景至今犹在眼前。

  光阴荏苒。1962年我大学毕业,分配到衡阳县文教科,任中学语文教研员兼函授学校语文教师。函校的学员是学历未达标的中小学教师,我的任务是面授、辅导。面授本可让老师们集中进行,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,我尽可能送课到社(指当时的人民公社)到校。两年中间,我凭着一双草鞋两条腿,跑遍全县84个公社的所有学校,其中有的去了多次,平均每天走路不少于40华里,总计行程超过了二万五千里长征。令人始料未及的是,听了我讲解《孔雀东南飞》这篇课文后,一对教师夫妇的婚姻危机得以成功化除。

  犹记次年全国高校招生考试,我担任衡阳县三中考点的主考,与四中的戴老师、县公安局的老王同志,三双草鞋,加上一条扁担、两只麻袋,挑着80多斤重的试卷,从上午十时许往百里之遥的考点进发。一路上高山密林,好几条山冲不见人烟,间闻野兽嗥叫,令人汗毛直竖。但我们终于有惊无险,于掌灯时分抵达那个叫做清潭的山坳。这在警车押卷的今天说来简直不可思议,却是当年我们亲历的事情。

  这以后,我调到一所高级中学任教,生活相对固定,教室——教研室——卧室三点一线,不大要走路了。大抵穿的布鞋,间或也穿过皮鞋。然而逢上旅游之类远行的场合,我还是喜欢穿那通风透气、快捷便当的草鞋,笋壳的或苎麻的。四年前,我76岁时游南岳衡山,当时即兴口占了一首《七绝·经南天门登祝融峰》:

  婉谢缆车辞杖筇,

  古稀犹要逞英雄。

  草鞋迈作量天尺,

  量罢南天到祝融。

  此诗在饮誉诗坛的《当代诗词》上发表了,并荣获“神州诗词赛”金奖,这还得感谢我的好伙计:草鞋。

  而今,往昔的岁月已日渐远去,我亦年迈不大出门,但每当见到墙上的草鞋,就不由得浮想联翩,激情迸涌,浑身添劲,仿佛顿时年轻了许多。我有时想,要是我会作曲,真想谱一支歌——《我的草鞋缘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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